楼下那些举子的口音,容善听着吃力。他在警局待了三年,南来北往的方言听过不少,但楼下这几个人说的话,他只能听懂六七成。那个滔滔不绝的,口音尤其重,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下沉,像是往水里扔石子。他竖起耳朵努力分辨,隐约听到“永乐”“南京”“会试”几个词,更多的话则像隔着一层水,只听得见声音的轮廓,摸不清意思。
他加快脚步,走下楼梯。
木梯年久失修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楼下小院里摆着三四张方桌,桌面上漆皮斑驳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几个穿长衫的人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旁,中间摆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,壶嘴冒着白气。那个刚才高谈阔论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颧骨很高,眼睛亮得出奇,说话时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,袖子甩得啪啪响。旁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手里捧着茶碗,一直没喝,只是听着。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的,看起来二十出头,面色白净,低头剥着一只橘子,剥得很慢,像是在数橘瓣。
黑脸汉子正说到兴头上:“……今科主考官是解主考!解缙解大人,你们可知道?洪武二十一年进士,当今皇上最器重的文臣之一,主持编纂《文献大成》的!”
瘦削中年人点了点头:“解主考的大名,自然是听过的。”
“那你们可知,今科会试,赴考者数千人,取多少?”黑脸汉子伸出一只手,翻了翻,“上一科只取了一百一十人。今科听说是四百七十二人——皇上亲自定的数,说‘姑率其多者’。四百七十二人,听着不少,可分到各省,一个省也摊不上几个。张辅张将军你们总知道吧?……”
容善心里一跳。解缙。张辅。这两个名字他在《明太宗实录》里读到过。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。此刻的解缙还只是一个“解主考”,张辅还只是新城侯。
年轻人抬起头,插了一句:“不管取多少,总比我们广东强。广东一省,去年乡试只取了四十名举人。”
容善听到“广东”二字,心中一动。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,拱了拱手。开口时,嘴里呼出一团白气。
“几位同年,在下广东香山容善。方才在楼上听见诸位谈到今科会试,不知可否叨扰一盏茶?”
黑脸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“香山?那咱们算半个同乡。我是惠州府的,姓王,王贤。”
瘦削中年人微微颔首:“江西吉安,周瑾。”
年轻人把橘子放在桌上,也拱了拱手:“潮州府,林文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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