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铺里的日子比容善预想的要热闹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被一阵激烈的辩论声吵醒了。睁开眼,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,屋里已经点了两盏油灯。几个举子围坐在通铺边上,中间摊着一本书,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这‘禹,吾无间然矣’的‘间’字,朱子注为‘罅隙也’,是说明大禹的德行没有缝隙可以挑剔。”说话的是一个瘦高个子,二十七八岁,口音像是江西一带的人,手指点着书页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觉得,这‘间’字也可以解作‘非议’——不是没有缝隙,是没有人敢说他不好。”
“你这解法太牵强了。朱注是朝廷定下的程朱正解,科场上谁敢不用朱注?你解出花来,考官不认,照样黜落。”答话的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举子,年纪和王贤差不多,三十来岁,语气老成,“我去年在杭州乡试,亲眼见过一份卷子,文章写得极好,就因为《四书》义里有一处不用朱注,被考官批了‘悖注’两个字,直接打落。”
瘦高个子不服气:“那照你这么说,科场之上就只能照本宣科,一点自己的见解都不能有?”
“当然可以有。”周瑾的声音从容善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膝上摊着一本书,语气平淡,“但要先中了进士,有了功名,你的见解才有人听。在这之前,先过关再说。”
瘦高个子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圆脸举子倒是笑了:“这位兄台说得通透。敢问贵姓?”
“周瑾,吉安府。”
“吉安府?好地方。文风盛得很。我是杭州府钱塘县的,姓赵,赵寅。”圆脸举子拱了拱手,又指指瘦高个子,“这位是饶州府的孙懋孙兄,我们也是昨日才认识的。”
容善坐起来,也报了姓名籍贯。王贤从铺位那头探过脑袋,大声报了惠州府王贤的名号。林文升也醒了,揉着眼睛说了声“潮州林文升”。屋里其他几个举子也陆续起身,各自报了姓名。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,是个三十二三岁、面容清瘦的举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只低低说了句“徽州郑俭”,便又低下头去翻书了。容善注意到他报籍贯时声音很轻,像是怕人追问似的。
容善的目光在郑俭身上多停了一会。他看见了郑俭包袱里露出的半截砚台——一方歙砚,石质细腻,但边角缺了一块,用粗线缠着勉强固定。那是徽州本地的名砚,一方上好的歙砚价值不菲。郑俭显然来自徽州,却用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。他没有换新的,就那么缠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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