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像一架出了故障的过山车,忽上忽下,毫无规律。梧桐树开始冒新芽,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小点,像一颗颗刚被画上去的墨点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玉兰花开了,白的、粉的,大朵大朵地挂在枝头,花瓣厚厚的,摸上去像丝绸。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和青草被割草机修剪后的清香,那种味道甜丝丝的,带着春天特有的、刚被雨水洗过的干净。
邱莹莹大二下学期了。课程比上学期多了一门,钢琴主修课、和声学、曲式分析、音乐史、视唱练耳、合唱指挥。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的,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,中间只有午休的一个半小时可以喘口气。练琴的时间被挤到了晚上,六点下课后去食堂匆匆吃个饭,七点到琴房,练到九点半关门。两个半小时,比以前少了太多。
比赛结束了,金奖也好,银奖也好,都已经翻篇了。但新的任务又来了——五月份的校庆音乐会,学校要举办一场大型演出,邀请了很多校友和校外嘉宾。音乐学院要出几个节目,老师给邱莹莹报了名,曲目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,就是她去年在315弹给李浚荣听的那个版本。
“又是肖邦?”邱莹莹在课上问。
“肖邦怎么了?肖邦不好吗?”老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没怎么。就是弹了好久了。”
“弹了这么久,你弹透了吗?”
邱莹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弹透了吗?没有。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,她弹了一年多,从省赛弹到国赛,从独奏弹到协奏。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,每一段旋律都刻进了肌肉记忆。但她没有弹透。因为这首曲子像一口井,你以为已经看到底了,但每次往下看,都能看到更深的地方。
老师看着她,那种眼神她已经很熟悉了,有一种“我早看出来了”的笃定,嘴角带着一个“我就等你说这句话”的弧度。“没弹透就继续弹。弹到你不用想‘怎么弹’的时候,你就知道怎么弹了。”
邱莹莹走出教室,走在梧桐大道上。梧桐树的新芽比上周多了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一个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。她看着那些新芽,忽然想起李浚荣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。像新芽破土的那一瞬间。”
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美,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现在她知道了,新芽破土的那一瞬间——它不知道自己会发光,它只是在努力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、顶开头上的泥土和石块,把身体里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。那种努力本身,就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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