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北平。
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,密密匝匝的,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甜腻腻的香气里。蝉还没开始叫,天就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街两旁的墙根底下,蹲着几个车夫,草帽扣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可顾府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正厅四角都摆上了冰盆,一尺见方的冰块从冰窖里起出来,搁在铜盆里,丫鬟们拿扇子往里扇,凉气丝丝地漫开来,倒也不觉得热了。堂屋里拉了天棚,宝蓝色的杭绸,边角缀着米珠,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。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,是昨儿个刚从琉璃厂送来的,上头写着长命富贵四个金字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顾夫人从后头过来,身边跟着二姨太和几个嬷嬷,一色儿的新衣裳,脸上都带着笑。她站在廊下,指挥着丫鬟们摆桌子。二姨太在旁边笑:“太太,您都指挥了一早上了,歇歇吧。”顾夫人摆摆手,眼睛还盯着那几桌席面:“不成,今儿个是润润的好日子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润润,是孩子的乳名。顾夫人亲自取的,说是胖乎乎的意思。如今这润润躺在东厢房的摇篮里,什么也不知道,只晓得张着小嘴,呼呼地睡。他是顾震霆的的长孙。沈青瓷产后身子极虚,大夫嘱咐静养,见不得风。所以今日这满月宴上,孩子便由顾夫人做主,从里头抱了出来,放在东厢房由奶妈子照看着。虽说母子分离有些不妥,可这样的排场、这样的人情,总不好叫孩子缺席,顾震霆的长孙,满月不露面,外头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来。
午后,客人们陆续来了。
马车从铁狮子胡同东口就开始排队,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,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。有个车夫热得受不了,拿茶壶嘴对着自己浇,浇完了骂一句:“这天,热死个人。”
来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段延宗来了,冯贵喜从保定赶过来,姜其昌带着他那帮老毅军的弟兄们也来了。陆军部、税务处、外交部,各部总长次长到了大半,还有几位银行家,几位实业家,带着太太,小姐。门口收礼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,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:金锁片,玉如意,翡翠镯子,绸缎料子,一匹一匹地往里抬。金银锞子用红绸裹着,摞了满满一匣子。
热热闹闹的,人声鼎沸。
可大堂嫂刘氏,却像坐在风口上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她站在廊下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。外头宾客的寒暄声、丫鬟们的脚步声、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脆响,一股脑儿地往她耳朵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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