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深这般恼怒,并不全是因为“狎优”这件事本身有多肮脏。
说起来,男旦也好,相公也罢,不过是有钱有势者的玩物。你若关起门来,偷偷摸摸地玩,那叫风雅。那些总长们,前清的那些贝勒爷们,谁没有几件风流韵事?可你若玩得人尽皆知,闹得家宅不宁,那便叫荒唐。
而顾言深最恨的,便是荒唐。
他恨的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而是那些勾当被摊在阳光下,让外人看了笑话,让顾家丢了脸面。
“来人!”
顾言深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声音刚落,一个听差便快步进来,垂着手,躬着身,站在门槛内听命。
“去,把顾言举给我叫来。”
听差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就往外跑。
顾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他坐下的姿势依旧是好看的,脊背挺直,双肩端平,可他那双手,却出卖了他的心绪。
那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。此刻正敲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却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望着那盘未完的棋局。
黑子白子还缠斗在一处,方才他还落了一子,正等着沈青瓷应对。可此刻再看,那些棋子仿佛都失了颜色,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。他无心去看。
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。
很多年前,他还是少年的时候。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听戏,去的是前门外最有名的戏园子。他记得那天的戏码是《贵妃醉酒》,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缠绵悱恻,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。可他的目光,却被旁边雅间里的人吸引去了。
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子,肥头大耳,满面油光,身边坐着一个少年。那少年抹着脂粉,穿着花哨的衣裳,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斟酒布菜,陪着笑脸。那脸上的笑,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几分讨好的笑,比女人还恭顺。
他问父亲,那是谁。
父亲淡淡地看了一眼,说:“相公。”
他又问,什么是相公。
父亲没有再回答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少年是戏班子的童伶,被那老头子包养着,名义上是徒弟,实际上是玩物。那些老头子们管这叫“风雅”,管这叫“捧角儿”,他那时便觉得恶心,不是恶心那些人,是恶心那桩事儿,把好好的人,变成这副模样。
他没想到,如今自家的人,竟也干起了这种勾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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