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道逢乡里人,家中有阿谁?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”
随着每一个字落地,曹操的脑海里像被钝刀割开了一道口子——他看见了官渡的烈火,赤壁的烟尘,宛城下的血泊;
看见了典韦倒下的背影,郭嘉咳血的面容,荀彧沉默的侧脸;看见了无数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兵,他们年轻的、灰败的、永远闭上的眼睛。
“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羹饭一时熟,不知饴阿谁。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。”
曹叡念完了,顿了顿,轻声解释道:“祖父,这首民歌唱的是一个少小离家的老兵,好不容易回到家,做好了饭,却不知道拿给谁吃……家中的人,都死光了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须发。他站在那片荒坡上,像一尊石像,只有两行浊泪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,滴落在衣襟上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颤抖而沙哑:“几十年……中原混战,百姓十室九空……”他猛地转身,双手握住曹叡瘦削的肩膀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,“叡儿,你以后一定要重建一个太平富庶的国家!”
曹叡感到祖父的手在发抖,那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头:“祖父放心!孙儿会的!”
曹操松开手,摸了摸曹叡的脑袋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:“可惜……太平,孤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曹叡心里猛地一沉。他清楚地记得,历史上,明年——建安二十五年——祖父就要走了。
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,又能为这位枭雄续几年的命呢?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,扬起脸,故作轻松地笑道:“祖父您别胡说,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!”
曹操苦笑,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坠落的夕阳。
“百岁?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那片残霞,“他们口口声声称呼孤千岁……可孤真的能活到千岁吗?百岁?这世上能活至百岁的,又有几人呢?”
他慢慢倚靠在车中的坐垫上,身体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曹叡脸上,那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——不是霸气,不是猜忌,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怅惘。
“前两天,华歆给孤上奏,说要为孤修建王陵,被孤拒绝了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百姓现在生活得如此艰苦……孤哪里舍得再浪费钱在这上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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