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地里传得很远,一字一句像石子丢进冰封的河面。
祭文写得很长,洋洋洒洒数百言,从关羽年轻时的见义勇为,到桃园三结义的生死与共,从斩颜良诛文丑的万夫不当之勇,到过五关斩六将的千里走单骑,从华容道义释曹操的知恩图报,到最后败走麦城的英雄末路。
念到“身虽殒,名可垂于竹帛也”,荀彧的声音微微发抖。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寒风灌进喉咙,呛得他眼眶一红,接着继续念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祭文叠好,双手放在墓前的石桌上。纸张落下的一瞬,一片枯叶正好飘过来,压在祭文上面。
曹操从许褚手里接过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他指间绕了一圈,散了。
他把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,退后一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弯腰的那一刻,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。他已经老了。
文武百官跟着鞠躬。素服如浪,齐齐伏下去,又齐齐抬起来。
曹叡站在人群中,低头看着地面,脑子里全是那天在战场上与关羽交手的情景。
关羽的刀很快,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。但在他眼里,那刀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——
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,明知道逃不出去,还是拼命地撞,撞得头破血流,撞得山摇地动,临死前都要回头咬你一口。
这种人不多了。
以后也不会有了。
“叡儿。”
曹操的声音打断了曹叡的思绪。他抬起头,看着祖父。
曹操站在墓前,背对着他,脊背在素服下显得很薄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过来,给关将军磕个头。”
曹叡走上前,在墓碑前跪下。膝盖压着冻硬的黄土,青砖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骨头里。
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挨着地面,能闻到泥土和陈年香灰的味道。
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曹操看着墓碑上的字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把他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旧旗帜。
“都说这人要是上了岁数,就喜欢念旧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在跟墓碑说话,又像是在跟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话。
“我这几天老想起从前的事,想起你温酒斩华雄,斩颜良诛文丑,挂印封金,过五关,斩六将——真是一把快刀啊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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