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下头,将耳朵凑到梁老先生嘴边。
“……我们年轻那时,多好啊。”
闫老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梁老先生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目光涣散而迷离,像是穿过了那层灰蒙蒙的烟气,穿过了旧金山湾的浓雾,穿过了太平洋上万里的波涛,看到了一个很远的、很久以前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,歪向一边的嘴唇缓慢地翕合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、挣扎着挤出来的——
“那时船娘也好啊……青布的围裙,一支慢摇的橹,一顶斗笠,欸乃,欸乃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瞬,像是嗓子眼里的那口痰忽然被什么东西化开了,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模样。
闫老头愣住了,姨太太也愣住了。整间烟馆里,所有醒着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连烟枪里的烟泡都不再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“笑起来甜到人的心里去,”梁老先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那一瞬间,他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,火花一闪,旋即又暗了下去,可那暗下去的余光里,分明还映着一个船娘的影子,立在船尾,不紧不慢地摇着橹,黑黑的辫子垂在胸前。
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冲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,露出了一个颟颟顸顸的、憨憨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,透彻得像冬日里的冰,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烛芯上的火焰在最后那一瞬间忽然跳了一跳,亮得惊人,然后,倏地,灭了。
像一片秋天的落叶,被风从枝头上摘下来,在空中打了一个旋,又打了一个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落了地。
梁老先生的眼睛,终于阖上了。嘴角那抹歪斜的、古怪的笑意还挂在脸上,像一个刚刚做了一场好梦的人,在梦里见到了他想见的一切,终于心满意足地、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闫老头坐在榻沿上,许久没有动。他慢慢地收了银针,一根一根地在酒精灯上烧过,插回针包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弯下腰,将梁老先生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他提起药箱,叫徒弟背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,从那道蓝布帘子后面走了出来。
走到烟馆门口,闫老头忽然站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和门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,站了那么一会儿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然后他转过身,和徒弟一前一后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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